“凤爪第一股”有友食品再次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
天津市市场监督管理委员会发布的2026年第5期食品安全监督抽检信息显示,一批生产日期为1月27日、规格为136克的有友山椒味泡凤爪,在天津市津南区宝华盛丰食品经营部的抽检中被认定为不合格。
在5份样品中,菌落总数最高值达到1.0×10⁷CFU/g,是国家标准上限的100倍;大肠菌群最高值达到1.8×10⁴CFU/g,是国家标准上限的180倍。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事件并未停留在最初那种容易让人联想到“生产事故”的解读上。
9月16日,有友食品(以下简称“有友”)客服向新京报表示,同批次留样经由企业自有实验室、四川省食品检验研究院及监管部门检测,相关项目均为合格。随后,天津市津南区市场监管部门也向媒体确认,此次不合格是由于终端经营者未按产品要求储存所致,并非生产环节的问题。

直到9月18日,四川有友总经理殷朋飞进一步向四川在线记者展示了四川省食品检验研究院的报告,其中菌落总数和大肠菌群均被判定为合格。
从行政责任的角度看,事情已经比较清晰:有友并非被处罚的一方,实际受罚的是天津市津南区宝华盛丰食品经营部。但处罚决定书并未止于“储存不当”这四个字,它还明确指出,涉事经营部购入的80袋产品,在案发时已全部售出。
生产端的留样合格,能够说明企业应承担的部分;但消费者实际购买到的,是经过仓储和销售环节后的产品。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能因为处罚对象是一家终端小店,就轻易从品牌管理中被忽略。
有友此次无需为不属于自己的行政责任背书,但它有必要回答一个更符合上市公司身份的问题:当产品进入渠道后,企业究竟能掌握多少、管理多少,又能在多早的阶段发现风险。
涉事的宝华盛丰食品经营部并非有友的直接经销商,而是有友天津经销商的下游分销商。
据四川在线报道,该经营部于2月5日从天津一家商贸公司购入80袋有友泡凤爪,之后未按包装要求的阴凉、避光、防潮、勿压条件进行储存。4月23日,津南区市场监管部门因此没收其违法所得并处以2000元罚款;此后,有友通过天津经销商取消了该经营部的分销资格,并要求各地经销商检查下游分销商的仓储条件。
因此,有友当然有理由强调,出厂时产品是合格的,留样也是合格的,问题出在经销链条的末端。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正是“下游分销商”这几个字,暴露了传统食品企业渠道中最难管理的环节。
一级经销商之下还有二级分销,二级分销之后还有终端门店。企业能够管控生产车间,能够选择自己的直接客户,却未必能每天看到几百公里外,一个与自己没有直接签约的小经营部,到底把货物堆放在何处。
渠道每向下延伸一层,销量就多一个出口,管理就少一分可见度。
有友此次的做法是取消涉事经营部的资格,并要求经销商全面检查下游仓储,这是必要的善后措施。诚然,这种方式本身没有问题,但作为一家经营了30余年的老牌企业,有友更应该做的,是在问题发生前就拥有完整的管理流程来遏制问题。
经销商下面还有多少分销商?哪些终端需要特殊的仓储条件?仓库是否经过验收?临期、破包、高温、暴晒等异常情况由谁上报?一个批次从工厂发出后,最终流向了哪些终端?
这些问题都应该有配套的企业内部制度。
但从此次公开的信息来看,外界仍然难以看到一套量化、可验证的终端管理机制,这正是食品与许多其他消费品最大的不同之处。
一件衣服出厂合格,放在仓库里半年,大概率还是那件衣服,但食品不是。食品从出厂开始,直至消费者撕开包装才算完成闭环。
因此,“出厂合格”能够解释此次的责任归属,却无法替代品牌完成全部的风险管理。尤其那80袋产品已经全部售罄,监管部门最终处罚谁,对于已经购买它们的消费者而言,其实是次要问题。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故事可能还没有这么复杂,因为过去的有友,曾一度是一家被“泡椒凤爪”困住的公司。
2019年上市时,有友就被称为“凤爪第一股”。
这家公司把原本散落在川渝餐桌上的泡椒凤爪做成了工业化包装食品,并凭借这一大单品走向全国。但代价也随之而来,上市后很长一段时间,有友都未能找到第二条足够强劲的增长曲线。
2023年,有友营收仅为9.66亿元,甚至低于2017年的水平,净利润同比下降24.38%。其中,泡椒凤爪虽然贡献了七成以上的收入,但毛利率却已连续多年下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4年之后,有友开始重新押注新品和新渠道。

2024年夏季,有友进入山姆体系,推出了脱骨鸭掌;此后,零食量贩和会员商超渠道迅速放量。到2025年,有友收入已增长至15.89亿元,同比增长34.39%;2026年上半年,收入再实现10.34亿元,同比增长34.08%。其中,禽类制品收入为9.23亿元,同比增长接近40%。
这是有友上市以来少见的高增长阶段。
但如果仔细审视渠道变化,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有友卖得越来越多,但经销商数量却在减少。
2025年6月底,有友还有842家经销商;到今年6月底,只剩730家。进入2026年,仅上半年有友就新增了107家经销商,同时减少了142家,净减少35家。与此同时,有友线下渠道收入却达到9.77亿元,同比增长36.7%,占主营收入的近95%。
这意味着,有友的增长逻辑已经发生了变化。过去是一层层铺设经销商,将泡椒凤爪卖进夫妻店、小超市和传统商超;现在,增长越来越依赖于山姆、零食量贩等能够一次性贡献大规模订单的现代渠道。
收入正在“去碎片化”,但品牌风险却没有。这次天津事件尤其典型。为有友贡献增长的是越来越强的大客户,但把有友送上食安热搜的,却是一个连有友直接经销商都不是的下游经营部。
这正是许多传统食品公司如今的尴尬之处。
强势渠道替企业解决了增长问题,却同时拿走了部分毛利和账期;传统分销体系贡献的增量越来越有限,但仍然可以在最末端制造一次足够大的品牌事故。
实际上,财报已经留下了这种渠道切换的痕迹。2026年上半年,有友毛利率从上年同期的27.57%下降至23.08%,单二季度仅为21.82%。据太平洋证券等机构分析,一个重要原因正是会员商超、零食量贩等相对低毛利渠道的占比上升。
这种现象并非有友独有,过去几年,零食量贩几乎重写了中国休闲食品的渠道权力格局。
盐津铺子2025年来自零食量贩渠道的收入占比已超过30%,第一大客户收入占比也超过30%;劲仔食品今年上半年同样依靠量贩渠道推动收入增长23.1%,但归母净利润反而下降了5%。
量贩渠道最大的诱惑是规模来得特别快;最大的代价则是企业越来越难同时拥有销量、毛利和渠道话语权。
盐津铺子今年甚至主动收缩了部分低毛利业务,以换取盈利能力的改善,上半年毛利率同比提升了2.56个百分点。反观有友,显然还处于另一个阶段,它目前更需要规模。
今年6月推出的员工持股计划就多少能窥见一斑。在该计划中,公司层面的考核指标只有一个:营业收入。以2025年为基数,2026年营业收入增长不低于25%,2027年增长不低于50%,但并未同时设置净利润、毛利率或现金流等指标。
也就是说,在有友目前最明确、最量化的激励指标中,规模仍然排在首位。
另一方面,有友的渠道账也越来越重。截至今年6月底,公司应收账款达到2.18亿元,比去年底增长63.86%。其中,前五大欠款方占全部应收账款的90.74%,第一大欠款方余额接近1.99亿元,占比86.54%。有友没有披露这名客户的身份,只解释称应收增加主要来自直营渠道的销售增长。
这些数字都在反映一个事实:曾经有友最难的是把货卖出去,现在难的是,在把货卖得更快的同时,还能不能管住每一条渠道。
强渠道拿走利润和账期,弱终端消耗品牌信用,而夹在中间的有友,两个成本都得承担。
有友这轮渠道换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其管理层也刚刚完成了一次交接。
2025年11月,70岁的鹿有忠继续当选集团董事长,但卸下了兼任多年的总经理职务;其38岁的侄子鹿游首次进入董事会,并正式出任总经理。与此同时,此前长期担任董事的鹿有忠之女鹿新退出了董事会。
这不是一次毫无铺垫的人事安排。
早在2020年,鹿有忠就曾公开表示,公司正在培养两名接班人,一位是女儿鹿新,另一位就是侄子鹿游。此后,两人走出了两条不同的路径:鹿新长期留在董事会,鹿游则从研发、采购一路做到副总经理。五年后,一个离开董事会,一个坐上总经理位置,市场很难不将这次换届理解为一次接班选择。

但如果将职务之外的因素摊开来看,这次“交班”又远没有那么彻底。
截至今年一季度末,有友食品的实际控制人仍然是鹿有忠、赵英和鹿新三人,合计持有公司64.82%的股份。其中,鹿有忠一人持股49.73%,鹿新虽然已不在董事会,但仍持有5.14%的股份,并继续位列实际控制人。
反观已成为总经理的鹿游,2025年末直接持有的有友股份仅为48,806股。换句话说,鹿新退出的是董事会,而非控制权;鹿游拿到的是经营权,而非控制权。
鹿有忠也远未真正退居幕后。
在第五届董事会中,他不仅继续担任董事长,还是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同时进入提名委员会、审计委员会和薪酬与考核委员会,董事会中最重要的几扇门,他基本都还守着。
因此,与其说有友完成了新老交替,不如说这更像一次经营权的“试交班”:鹿游开始负责推动公司前进,但方向盘并未完整地从上一代手中递过来。
食品企业的家族传承本就很少一刀切。洽洽食品至今仍是陈先保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女儿陈奇则同时担任副董事长、副总经理,两代人在经营层长期并行。
对家族企业而言,接班往往不是宣布一个职位,而是股权、董事会席位、经营权限和利益绑定逐步转移的过程。有友特别之处在于,它先将最重的经营职位给了鹿游,却没有同步完成后续步骤。
今年6月,有友又推出了一份规模不超过4800万元的员工持股计划。
公告明确列出的三名董事、高管参与者分别是副总经理李学辉、财务总监崔海彬和董秘谢雅玲,总经理鹿游不在这份董高参与名单中。
当然,一位总经理是否参与员工持股计划并不重要,但当它和前面的股权结构放在一起时,却颇具意味:一个被外界视为接班人的总经理,承担着新渠道、新产品和未来经营结果最直接的责任,却既不是实际控制人,直接持股也极少,在新一轮员工持股计划的董高名单中同样没有他的名字。
有友完成的是职位交接,至于权、责、利是否完成交接,则是另一回事。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友又将组织激励的重心明显压向了“增长”。2026年员工持股计划给出的公司层面考核指标只有一个:营业收入。以2025年为基数,2026年营收增长不低于25%,2027年不低于50%。其中没有净利润,没有毛利率。
当然,更不会有渠道管理或食品安全等指标。
《中国经营报》今年7月对此专门提出过质疑:有友2024年、2025年以及2026年一季度营收增速分别达到22.37%、34.39%和39.62%,而新的持股计划对应的年复合营收增长目标约为22.5%,不仅低于近期增速,也没有用净利润、毛利率等指标对规模进行约束。同期,洽洽食品、天味食品、妙可蓝多等食品企业的激励方案,则同时考核营收与净利润。
单独来看,这只是一份员工激励方案,与此次天津80袋凤爪事件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将其置于鹿游接班后的有友背景中,就很有意思了。
山姆、零食量贩正在帮助有友重新进入增长通道,公司正式的激励指标也在催促组织继续将收入做大。然而,收入是最好量化的增长,渠道末梢却是最难量化的风险。
多卖一亿元,半年报会立刻体现;少一个储存不当的分销商,却不会。直到那家分销商将一批产品全部卖完,再由市场监管部门抽出不合格样品,后者才会突然变成一条全国新闻。
这可能才是鹿游接任总经理后真正棘手的地方。
他要承接的,不仅是鹿有忠留下的泡椒凤爪生意,还有一家家族企业从“老板盯经营”向上市公司治理转变时,未能完全解决的问题。
有友上市六年多,另一个颇为扎眼的人事记录是董事会秘书。
曾力、周泽宁、刘渝灿、梁余、肖传志先后离任。仅2025年一年,梁余和肖传志两任董秘的任职时间都只有三个多月,期间甚至因长期未找到合适人选,一度由鹿有忠本人代行董秘职责。
2025年9月,肖传志离任后,上交所还专门就有友董事会秘书变更向上市公司及董监高下发监管工作函。同一时期,有友在上证e互动上的沟通也一度出现迟滞。
公开记录显示,2025年9月17日,有友集中回复了8条投资者提问,其中最早一条提问时间是4月23日,前后接近五个月。
对于一家上市公司而言,连续六年更换5任董秘、两任董秘连续只干三个多月,最后还让交易所专门发函,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真正成熟的公司治理,并不要求每个高管都待十年,但至少不能让关键岗位长期依赖创始人亲自补位。
而到了鹿游这一代,这个问题显得更加具体。父辈时代,一家十亿元食品企业可以依赖创始人的经验、经销商关系和强控制力向前推进。
现在却不同,有友面对的是山姆这样的强势大客户、730家直接经销商、数不清的下游分销终端、上市公司的信息披露要求,以及越来越快的收入目标。这套系统已经庞大到不可能再靠一个鹿有忠盯住。
鹿游真正的接班,并不会发生在董事会宣布他成为总经理的那一天。
而要看他什么时候能让有友不再需要鹿有忠守着几乎所有关键治理入口;什么时候,一个远在天津、连有友直接客户都算不上的小经营部出了问题,公司依然能比媒体更早知道;什么时候,公司的增长目标不只是“卖得更多”,也能把“管得住”写进组织的硬指标。
到那时,鹿游接过来的才不只是一个职位,而是一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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